1912年的寒假,兩個就讀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的學生:賴和&杜聰明,決定以徒步的方式從台北返回彰化老家,共計當了六天五夜的背包客,賴和並將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寫成20多首漢詩。
〈遊 伴〉 (取自《賴和漢詩初編》林瑞明編)
自向風塵試遠征,火車不坐卻徒行。
吃苦本來愚者少,相隨難得有聰明*。
*杜聰明為賴和在台灣總督府醫學校同窗好友,陪同賴和從台北走回彰化,被譽為「台灣醫學之父」。
第一首詩說明這次旅行的緣由,兩位有膽識的少年,為了挑戰自我,決定不坐火車,徒步歸鄉,就此展開一場風塵僕僕的遠征。
這趟看似「憨人」的行徑,難得有好友杜聰明相隨。末尾兩句體現了賴和的幽默感。
第一天行程:一大清早從新店溪畔出發,經過三角湧(三峽)、大嵙崁(大溪),晚上住宿在鹹菜甕(關西)。
〈新店溪喚渡〉
曉色濛濛溪霧深,渡船人尚戀朝衾;
蘆葦岸深呼不醒,幾聲魚躍出波心。
在霧濛濛的清晨來到新店溪畔準備渡河,卻找不到渡船人,只好大聲呼喚,但是貪睡賴床(衾:大被子)的渡船人似乎躲在岸邊的蘆葦深處呼呼大睡,怎麼也叫不醒,只有幾條被吵醒的魚躍出水面探聽。
〈三角湧*〉
山色蒼蒼水色清,地靈合有人傑生。
彼三十士何如者,亦得流傳此世名。
*三角湧為三峽古地名。地處大嵙崁溪、三角湧溪、橫溪三河匯流之口,故名三角湧。
行至三角湧(今三峽),賴和見此處山蒼水清、地靈人傑,想起此鄉英雄豪傑抗日的歷史。西元1899年,日本在三峽山區為了擴展樟腦事業,與當地原住民(大豹社人)發生衝突,雙方死傷慘重。
後來日人作〈三角湧三十士之歌〉哀悼其戰士,但賴和對於掠奪者卻能以勇士之名流傳於世,深感不以為然。
〈大嵙崁*1〉
大嵙崁溪水漣漪,中有肥鮮國姓魚*2,
番人負載來市上,換得火柴歡喜歸。
*1大嵙崁為大溪古地名。大溪憑著發達的航運與豐富的物產,當時以「大嵙崁」之名成為台灣最內陸的河港。
*2國姓魚即麻虱目魚,臺地主要飼養於魚塭中,又名「麻薩末」。連橫《臺灣語典》云:「麻薩末,番語也,亦名國姓魚。」其《臺灣通史》也說:「或曰延平入臺之時,泊舟安平,始見此魚,故又名國姓魚云。」可知鄭成功與此魚關係密切……
行至今日的大溪,在溪水漣漪中可見國姓魚隨波游動,當地原住民將此地豐富的物產揹載至市集交易,換取火柴等日用品,歡喜而歸。
在電影《賽德克‧巴萊》中,描述莫那魯道時常自己或請族人下山交易火柴,然後摳下一根根火柴棒上的火藥,默默收集了幾十年。雖然最後沒有派上用場,還在大火焚燒的房子內爆炸,其火力微不足道,甚至比不上正在燃燒房屋的熊熊烈火,但卻象徵著一顆深埋心中反抗壓迫、爭取自由的火種。
又
吾生長嵙崁,又入嵙崁鄉。前途尚遙遠,亂山冥夕陽。
徒步八十里,腳軟行踉蹌。空聞角板山,地勝饒風光。
思欲一探之,吾腳力已窮。即此問風俗,語苦不能通。
我本客屬人*,鄉言更自忘。戚然傷懷抱,數典愧祖宗。
*賴和先人為客家人,到父親一代已河洛化,賴和寫下「我本客屬人」之族群認同感,更對自己不會說客家母語表示戚然。
嵙崁鄉是賴和小時候成長的地方,可算是舊地重遊了。只見道路漫長,已近黃昏,八十里路走下來,已是腳軟步斜,快要走不動了。聽說此處有個角板山風光明媚,想要一探究竟,可惜腳力用盡,只好作罷。角板山的自然風景欣賞不到,改個方式探索人文風景,想要尋問當地的風俗民情,卻苦於語言不能溝通,因為小時候學的客家話賴和早就忘光了,心中覺得既感傷又慚愧。
語言是溝通的工具,長期不使用,就會變成博物館的展品。在歲月中不經意逝去的語言記憶,又該以什麼面貌存在於這悠悠天地之中呢?
〈宿鹹菜甕*(台北至此行將百里)〉
慣嚐鹹菜知風味,我本貧寒長大兒。
今日來探鹹菜甕,酸甜不類在家時。
*鹹菜甕為關西古地名。
關西的鹹菜甕產業聚落自日據時代形成,製作鹹菜的主角是芥菜,先將翠綠的芥菜放在陽光下曬軟,接著灑上粗鹽踩軟,再放進甕中醃漬10天,就可享用開胃下飯的鹹菜了。
在沒有冰箱,物資不豐的年代,醃漬是平民百姓和窮苦人家保存食物的好方法。賴和品嚐過此地鹹菜甕的滋味,覺得不同於他的家鄉味,也許是缺少了那一味─阿母的味道吧!
第二天行程:由鹹菜甕(關西)翻山越嶺,經樹杞林(竹東)、北埔,晚上登山夜遊,宿獅岩洞。
〈由鹹菜甕越山欲至樹杞林*於山巔(姜百萬茶亭小憩)〉
造路鋪橋功德大,富人乞福喜施財。
富人獲福財百萬,我行飢渴吃茶來。
*樹杞林為竹東古地名。開墾漢人初到本地時,見樹杞繁茂成林,故以此命名。
賴和翻山越嶺之際,發現沿途山路皆砌石,為富人姜百萬所造。姜百萬廣施錢財造路鋪橋,獲得的福報也應是以百萬計數。走著走著,兩人覺得有些飢渴,正好去山嶺上的姜百萬茶亭吃茶小憩。
〈北 埔〉
遠遠人家入眼中,客程已在北埔東。
夕陽反照紅塗崁,疑是當年血濺紅。
錯落人烟幾百家,當年聽說尚繁華。
而今廢井殘墻外,只有寒蘆猶著花。
警署前庭兀兀碑,居民見慣似忘悲。
我來捫石讀題字,不感哀唬只淚垂。
唱亂居然第一聲,憐他膽大又年輕。
逃姬不是傾城色,豈為區區小不平。
婦女謙柔總可憐,能從虎口獲全生。
非關民族懷偏見,鐵證分明在眼前。
賴和行走至長坪(北埔東)時已是黃昏,夕陽將山色(崁:閩南方言。指山崖、山谷)染紅,令人想起一場濺血的殺戮─北埔事件*1。
幾百戶錯落的住家,已不見當年的繁華。警署前庭聳立著「五子碑*2」,碑形奇特,是一隻豎立五指的手掌,居民似乎早已司空見慣,遺忘了當時的慘痛。賴和摸著石碑讀題字,忍不住落下淚來,石碑的背面刻著宮川老人的日文題詞,意思是:傷到每一個手指,都一樣之痛。
北埔事件在日治時期被稱為暴動和亂事,起事者是年僅27歲的蔡清琳(新竹縣峨眉鄉人),所以詩句中說他「唱亂居然第一聲,憐他膽大又年輕」。「逃姬」是指傳聞中與蔡清琳同居的日本酒女諸岡,後來不告而別,蔡清琳受此失戀打擊,加之對日人素有不滿,故憤而起義。關於此種說法仍存有諸多疑點和不同的看法,但無辜慘死的五位日本學童是事實,後來被日軍毒打虐殺的當地義勇和無辜牽連者,也是事實。
腥風血雨早已模糊了是非、正義和人性,只剩下夕陽中血淋淋的山色,哀悼著這個悲劇。
*1:一九○七年(明治四十年、光緒三十三年)十一月十五日凌晨,新竹縣北埔鄉發生了武裝抗日事件。二十七歲峨眉青年蔡清琳結合隘勇、賽夏族和一般民眾共一百餘人,黎明襲擊大平監督所,上午八時手持書寫「安民」、「忠義」、「復中興總裁」等旌旗,攻擊北埔支廳,一共殺死五十六名日本人。日本政府迅速派遣軍隊和警察隊鎮壓,很快回復秩序。雖然義軍殺死日本人五十六名,但義士被處死者,依據日本的文獻記載有一○九名。(《北埔事件文集》黃榮洛著 P.13)
*2:北埔事件發生三年後,在事件中死裡逃生的日本老翁宮川保之,立下了「五子碑」,紀念他五個被殺害的日本學生。宮川老人在長坪山中的橡樹苗圃工作,在微薄的薪水之下,為當地的孩童購買筆紙和糖果,利用星期日教導他們,基督徒的宮川老人將之命名為「安息日學校」。當時學生一共十餘個,日本和台灣孩童各七人,宮川自己省吃儉用,不求回報,感動了當地人。北埔事件中的副首領巫新炳,是苗圃的工頭,除了率先將自己的孩子交由宮川教導,並在事情發生時冒死搭救。據說巫新炳素有俠義之心,做事誠正,被嚴刑拷問時也不動容,是真正的英雄好漢。(《北埔事件文集》黃榮洛著 P.77~79)
〈由北埔深夜越嶺宿於獅岩洞*〉
黑夜上山行,飛蟲亂撲燈。雨風泉瀉澗,怪木鬼現形。
燐火散還聚,遠檠滅復明。藏蛇草沒髁,一路總心驚。
知去獅岩近,遙聞鐘磐聲。到門已午夜,禮佛猶宣經。
緣口逢勝會,睡足洽天明。香積分齋罷,攜裝又起行。
(恰十一月十三日,為觀音生日岩有佛會。)
*獅岩洞位於獅頭山,獅頭山屬寺廟聖地,現位於苗栗南庄鄉。
兩人摸黑走山路,只見無數的飛蟲撲向手中的燈火。風聲水聲、奇岩怪木都像是鬼怪現形,陰森恐怖。螢火蟲的燐火或散或聚,遠方的燈光(檠:燈)忽明忽滅,可以藏蛇的雜草淹沒了大腿骨(髁:大腿骨或膝蓋骨),一路上心驚膽跳。直到聽聞遠方傳來的寺廟鐘聲,心才安定下來,知道獅岩洞已近。行至寺門已是午夜時分,只見僧人仍在禮佛唸經,原來今日恰逢觀音生日舉辦佛會。兩人一覺睡到天明,待早晨用過齋飯後,就整裝出發,繼續前行。
第三天行程:人緣太好,被熱情的頭份阿三哥留宿,延遲一天行程。
〈頭份被順三君所留〉
不悟才人作伴行,每疑到處受歡迎。
阿三哥更殷懃甚,遲我前途一日程。
賴和料想不到(不悟:不料、想不到)和大才子杜聰明結伴同行,所到之處竟大受歡迎。頭份的阿三哥(順三君)為盡地主之誼,強力挽留兩人,但因當時日才近午,故前往中港一遊,再折返此地住宿,因而延遲了一日行程。
*《賴和漢詩初編》林瑞明編P.196 〈頭份訪順三君強被挽留而日纔近午乃往中港一遊復折回宿此〉 不悟才人共我行,每疑到處受歡迎。難辭地主勤意,倦腳無端費一程。
引用及參考資料
*網站:跟著賴和去壯遊 - 壯遊作品 (客家電視)
http://activity.pts.org.tw/hakka/ProgramC/Template1B_Customize_Menu.aspx?PNum=328&CMNum=497
*賴和漢詩初編(民國83年6月出版)─林瑞明編 (P.192〈遊伴〉/ P.197~198〈宿通霄〉二首)
*愛詩網─台灣古典詩主題詩選資料庫:
〈國姓魚〉作者:吳萱草「題解」http://ipoem.nmtl.gov.tw/Topmenu/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?CatID=62
〈大嵙崁〉作者:賴和 http://ipoem.nmtl.gov.tw/Topmenu/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?CatID=1731
*《北埔事件文集》黃榮洛著:〈北埔事件之發生〉P.13 /〈北埔事件拾遺〉五子埤的故事P.77~79